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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后来戚山明又见过方栩文几次,他就站在保安室里,隔着一层贴了蓝膜的玻璃看他。这层玻璃把方栩文映的很失真,明明他们间相隔不过一两米,看着却跟千百里似的。他总是很沉默地看着方栩文走过,他知道,不会再有交集了。

  直到方栩文的车被划了,站在他面前,脸上露出很惊愕踌躇的神色,像是已经认出他。

  在狭小的保安室里,夜风和路灯,一个回忆很多遍的人。他恍恍惚惚,好像还在少年时代,心里有一点不死心,于是问:“先生以前去过凰水吗?”

  话刚出口他就后悔了,他想,也许方栩文是不愿意和一个保安叙旧的。不然方栩文一开始就会叫他的名字,而不是一直沉默着跟在他后面来到保安室。而现在方栩文的神色顿了一秒,很迟疑的表情,有几分少年时优柔寡断的样子。他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觉,有点如释重负,又有点早知如此的麻木。

  他于是很贴心地打断方栩文,把这个令人为难的问题跳过。夜风吹得他很清醒,他知道,他这些年的经历,一点都不想告诉方栩文。

  方栩文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头还隐隐作痛,他前些天太累了,公司的事,回国要处理的事,琐琐碎碎,很磨人的精力。他看了看闹钟,才六点多一点,外头的天已经很亮了,天光从没拉好的窗帘缝隙里透过来,他想下床拉好,脚刚着地整个身子就软了下去。累病了。他坐在地上百无聊赖地想着,都怪肖扒皮。

  歇了一会,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去倒了点开水喝,随手捞了支体温计试了下,有点发烧,不过也没什么大不了的,休息一会就好了。他洗漱完随便吃了点,坐在餐桌上发呆。听着空空荡荡的公寓里秒针走动的声音,最终没忍住出门去了。

  太阳光尚未彻底发挥威力,但闷热的暑气迎面扑来还是让方栩文的脑子更像浆糊。他犹豫良久,从钱包里掏出一张小纸片看了又看,招手拦了辆出租车往纸上的地址去了。这么早,他想,又过了好几天了,戚山明肯定在家。

  纸上是前几天保安给的地址,他攥在手里直愣愣地看了好些天,连上面撇捺的角度都能背了,以为自己积攒了足够的勇气,下车的时候却还是有点打退堂鼓。戚山明住的不知道是什么年代的破旧小区,街道上的地砖裂的一块块的,露出下头混着腐烂菜叶的污泥水;小区里的男人打赤膊在街上刷牙,女人蹲在地上,端着盆把洗菜水随地倒了;早餐车、菜摊随处都是。他看了看地上的黑油和泛着泡沫的脏水,有点后悔自己今天穿了皮鞋来。

  方栩文抬头看了看被各色被子衣服裹着的旧楼,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,只是小心躲闪着,加快了步伐。

  戚山明提了个小板凳,正赤膊坐在家门口吃油条。凳子太矮,他坐得很不舒服,心里只想快吃完好站起来伸个懒腰。

  这间小车库租期要到了,他还要整理东西给房东腾位子,打在墙上的木床也要拆下来。之后要住哪儿,他一点也没谱。本来好不容易找了个包住的保安的工作,眼下打了水漂,只好再去工地里看看招不招人。还不能去正规工地,不然不招他这种蹲过大牢的人。

  想到工地,他就又觉得自己的腰隐隐作痛了起来。可是没办法,总要吃饭,还要还债,先前父亲还活着的时候借了好些钱治病,现如今人没了,担子一点没变轻。他皱着眉呼噜了一大口粥,把碗往地上一放,伸了个懒腰就要进去。

  身后传来一声犹豫不定的呼唤:“戚山明?”

  他本来以为戚山明是住在小区套房里的,可现实比想象更糟。戚山明的家只是一个小车库改造的,里面没有灯,墙上似乎打了钉子还是别的什么,一块木板凌空架在上面,铺着些陈年发白的被褥。木板下面的地上放着一个小煤气炉,锅碗瓢盆,几个装了东西的油漆桶,还有一张看上去摇摇晃晃的桌子。车库里太小了,放满了这些就没有空位。戚山明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皱眉喝粥,上身光着,可以看见身上细长零碎的疤痕。

  方栩文觉得被太阳晒得有些晕,抿嘴站了一会才开口:“戚山明?”

  戚山明回过头的动作很漫长,脸上已经没有那个时候在保安室里僵硬的笑容了。他面无表情,甚至连话都没有说,只是直直地看了方栩文很久,才开口:“你来了。”

  “嗯。我后来还找过你,想给你带点苹果,就找来了。”方栩文很紧张地举高了手里的苹果,“别人送的,很甜,你尝尝。”

  戚山明看了他手里的苹果,没有接,两个人就沉默地站着。方栩文的手垂在腿侧,紧紧捏着裤子。戚山明看到他的手,踌躇一会最终上前接过苹果。

  戚山明于是转身进车库里拿了一盆水,在门口冲了冲,放进嘴里大口嚼着。方栩文看着他吃苹果,心脏砰砰直跳,随便找了句话:“好吃吗?”

  方栩文看着他吃苹果,心里有点失落和难过。他大老远跑过来,本来想说的不是这个。

  他本来想告诉戚山明,有什么困难可以和他说,他会尽力帮他的。这些年的经历也可以向他倾诉,跟小时候一样,什么酸甜苦辣可以都告诉他。虽然过去好多年了,但他们还是好朋友,不会变。

  可是看到戚山明的境况他什么都说不出口了。人苦到一定程度时,旁人连援手都不忍伸出,唯恐被认为是施舍,是高高在上的怜悯。方栩文看着他吃完了,才期期艾艾地说:“你你能给我留个号码吗?”

  戚山明又看了他一眼。方栩文今天穿的很普通,忐忑的样子很像小时候。戚山明想了想,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很老的手机,又进屋从一本笔记本里翻出了里面的纸片,对着纸一个键一个键地按着。方栩文的手机响了,他有点手足无措地拿出来看了看,说:“谢谢。我以后能给你打电话吗?”

  又补充:“我同学给我办了一个套餐,里面有好多免费通话,我打过来是不收钱的。我刚回来,没什么要联系的人,不打浪费了。”

  又没有话了,两人陷入尴尬的沉默。方栩文搜肠刮肚什么话也憋不出。正巧肖铎星一个电话打来,他接了,是个项目上的问题,两人在电话里叽里呱啦地用术语聊着,时不时夹几句英文,得了其他小区居民许多视线后才讲完。一抬头,戚山明已经穿好了衣服,拉了车库的卷帘门。

  方栩文注视着他高高的背影慢慢走入人群,在五颜六色的旧楼中左拐右拐,就这么消失了。他低头看着手机上的号码,觉得如梦似幻,很不真实。

  “喂,栩文?方栩文?方大少爷?”肖铎星拿着板擦的手在眼前晃了晃,“别看手机啊,开会呢,看我好不好?”

  方栩文从一场漫长的发呆中惊醒。一抬眼,肖铎星站在写满了的白板前正很无奈地看他。周围十几个职员盯着他发笑。

  “对不起,走神了。”他不好意思地最后扫了一眼拨打界面,关了手机塞进衣兜里,“讲哪了?”

  “诶呦,要打电话啊,犹豫这么久怎么都不打?”肖铎星眼尖,揶揄道,“女同志们注意了注意了啊,有情况,肯定有情况,我们霸道总裁方总要被小妖精勾走啦!”

  方栩文笑骂:“神经病。相亲相疯了,这么草木皆兵的。”又扫了一眼快笑瘫的同事们,“别跟他瞎起哄,我本来定了夜宵的,谁再笑谁没有啊。”

  方栩文在这个创业初期的小公司里人缘是很好的,他是个海归,看上去又风度翩翩的,手下的人都不怕他。他没脾气地看着根本不理他自顾自笑的人,也跟着笑了。这时夜风吹来,窗帘被吹得一鼓一鼓的,他笑着笑着看到窗帘突然走了神,想,戚山明这时候在哪里?在干什么?

  人们发现他突然停住的笑容,意有所指地“噢”了一声。方栩文回过神来,垂下脸没说什么。夜宵这时候送来了,肖铎星看着可怜巴巴的一圈脸说散会,大家欢呼地分着,嘴里喊:“谢谢高富帅方总啦!”

  肖铎星抢到一碗小馄饨,很神气地这里转转那里转转,啰啰嗦嗦地要大家不要辜负方总的慈母心,被嫌弃后凑到方栩文面前,挤眉弄眼问:“车借我开开嘛。”

  肖铎星西子捧心:“好伤心啊,方方有别人了。不过说真的,你究竟在看谁的电话?”

  “小时候的一个好朋友。”方栩文看了看表,起身跟大家打了招呼,“先走了。”又转脸对着肖铎星,“说了给我放假的,还大半夜的叫我,我还在医院输液呢就赶过来。接下来一个星期别找我啊。”

  “好好好,对不起啦。你身体还好吗,我干脆给所有人都弄个体检吧。算公司福利。”

  “带谁啊,你那个朋友吗?”肖铎星挤了挤眼睛,“没有朋友套餐,情侣套餐可以。”

  肖铎星是个花钱大手大脚的人,又很喜欢体面,一切全凭自己高兴。他卖了自己的车在靠近市中心的写字楼租了一层做办公室,原因只是这样看上去“高级,下班的时候看夜景心里爽”。现在公司规模还很不大,只有十几个人在空荡荡的楼层里工作,除开几个亮着灯的房间,剩下的大部分都是被巨大玻璃窗外的霓虹映亮的。

  他在窗边站了一会,打量着这座阔别已久的城市。他高中没毕业就出了国,到现在已经在国外待了快十年了,对于故乡种种巨变常怀有些与有荣焉的感受。下飞机的时候他见过了新修的机场,秩序井然的队伍,CAO着各种语言的人们忙碌地穿行,心里油然而生的是一往无前的气魄。后来肖铎星来接他,他们聊大学往事,新闻政治,彼此热爱的运动与艺术,最后聊到公司。之前他们已经在邮件和跨洋电话里不知道讨论了多少遍,但是会面之后仍然兴致勃勃。在很多个彻夜长谈后的清晨,方栩文看着那抹似有若无的金色晨曦,感觉到这座城市正在张开怀抱呼唤他,要他在此披荆斩棘,纵横驰骋。

  过去他总是仰头盯着星星,而现在他低头倚在玻璃上,背对着五光十色的霓虹,专注地盯着手机屏幕上的一点微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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